
一
艺术创作离不开灵感,这几乎成了不争的定论。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《申辩》篇中记述了他的老师苏格拉底的话:“诗人并不是凭智慧,而是凭一种天才和灵感。”1德谟克利特则说道:“没有一种心灵的火焰,没有一种疯狂式的灵感,就不能成为大诗人。”2而我国当代著名美学家朱光潜也明确指出:“诗的境界的突现都起于灵感。”3可以说,艺术与灵感的须臾难分,不知曾有多少理论家、艺术家发出过由衷的感叹。近些年,理论家们运用现代心理学、思维学,对艺术灵感进行了多方研究。然而,当那些早已为人们熟知的“灵感材料”被反复炒用之后,艺术灵感依然神秘难测,它的稀罕产生与生生不息的艺术创作总有着一层隔膜。于是,在曾经热及一时的“灵感热”渐渐趋于冷却之时,我们该如此发问了:灵感到底是什么?灵感与艺术创作中的形象思维是一种什么关系?经过一番长久的思索与审慎的推论,笔者于近期发表了这么一种观点——“广义灵感论”,认为:“我们曾千百年津津乐道的‘灵感’,无法从一般即时性的思维成果中区分出来。”而既有的灵感研究,已陷于神秘的沼泽。其“对象的神秘导致了研究失去了科学、可靠的前提,所引发的理论自然带上了玄虚的色彩”,因此“已到了终结的时候”。与此同时,“我们就有必要把‘灵感’与思维结合起来予以研究,从而开辟出一条广义化的‘灵感’(或曰即时性思维成果)产生规律的研究之路。”所谓“广义灵感”,即“显意识与潜意识通力合作,由相关知识信息组合而成的、某一环节的思维成果在意识域中的即时突现。”其具有“相对的创造性”、“存在的暂时性”、“连绵的突发性”等特点。4以“广义灵感论”来观照艺术创作,艺术创作的基本思维方式——形象思维、其每环节的成果也就必然地被视作“广义灵感”,而一直带有神奇色彩的“灵感”则脱去了神秘的面纱,还原为一种“即时性思维成果”。如此,广义化的艺术灵感之研究,由于对象的可靠,便成为一片可供开垦的沃土。
二
其实,我们反思一下传统的灵感表述,就可以发现“广义灵感论”的观点,早已透露端倪。必须承认,“灵感”的神奇,确实不乏有影响的例证。仅从艺术创作上看,我们对如下的“灵感”都不陌生:歌德因听到一少年失恋自杀而爆发《少年维特的烦恼》的创作灵感;罗曼·罗兰在霞尼古勒山远眺夕阳,而有了“看到”想象中的“约翰·克利斯朵夫”从地平线走来的创作灵感;托尔斯泰则在沙发上恍若见到“安娜·卡列尼娜”的创作灵感;马雅可夫斯基那著名的在睡梦中所得到的“一条腿”诗句的灵感;音乐家舒伯特在碾磨咖啡时突然得到的《D小调四重奏曲》主旋律的灵感;画家列宾在涅瓦河畔路遇一群衣裳褴褛的纤夫,而一下产生创作《伏尔加河上的纤夫》的灵感;……如上艺术家们的感受,几乎成了灵感神奇出现的经典例证。正由于如此,西方灵感研究的权威H·奥斯本说到:“我们常常指的是一个人(在他自己或者别人看来)仿佛从他自身之外的一个源泉中感受到一种助力和引导,尤其是明显地提高了效能或增进了成就,这时候我们势必会说这个人获得灵感了。”5由于传统的灵感研究者们,已认定了“灵感”是艺术家们一种神奇而稀罕的产物,以致迷失了阐释力,对诸多理论家、艺术家们关于灵感的表述失去了新异理解的可能。其实,同样有影响的一些有关灵感表述,却完全可以合理地阐释出与传统的灵感观点相左的意义内涵来。如:被称为“美学之父”的鲍姆加登曾归纳了灵感的三个特征:“(1)灵感状态下产生的艺术作品具有非摹仿性和不可重复性;(2)在灵感状态中,思想感情的表达是十分敏捷和有秩序的;(3)理智在灵感状态中,一方面承受鲜明的形象,另方面又下降到感性世界,也就陷入迷狂和热情。”6三个特征,均明确以灵感是一种“状态”为前提。苏联作家巴乌托夫斯基更强调地说:“灵感是人严肃地工作时的心理状态。”“精神昂扬、清新的感觉、敏捷地感受现实、思想丰满和对自身创造力的自觉的心理状态。”7俄国大诗人普希金也曾深有体会地说:“灵感么?它是一种易于感受印象,因而迅速理解概念的心灵状态。”8而我国古代的文论,其对“灵感”权威的论述,同样也是把“灵感”——“应感”、“兴会”、“神思”看作一种“状态”从而进行生动的描绘。如陆机《文赋》所言:“若夫应感之会,通塞之纪,来不可遏,去不可止。藏若景灭,行犹响起。方天机之骏利,夫何纷而不理。思风发于胸臆,言泉流于唇齿。纷葳蕤以睞,唯毫素之所拟。文徽徽以溢目,音泠泠而盈耳。”又如刘勰《文心雕龙·神思》所曰:“文之思也,其神远矣。故寂然凝虑,思接千载;悄焉动容,视通万里;吟咏之间,吐纳珠玉之声;眉睫之前,卷舒风云之色;其思理之致乎。故思理为妙,神与物游。……夫神思方远,万涂竞萌,规矩虚位,刻镂无形。”姜夔则在《诗集自叙》中描绘到:“其来如风,其止如雨,如印印泥,如水在器,其苏子所谓不能不为者乎。”在这些关于“灵感状态”的描述中,均阐明艺术“灵感”乃是易于“感受印象”、“迅速理解概念”、“敏捷地感受现实”、“思风发于胸臆”、“万涂竞萌”,“不能不为者”。即作为“状态”的灵感,新颖的思维所得是接连不断地产生的。柯·柯·普拉图诺夫对此说得更明白:“灵感是一个人在创造性工作过程中的能力的高涨;它以心理的明晰性为其特征,同时是和一连串思想,以及迅速与高度有效的思维相联系的。”9这时“灵感”已是“一连串思想”、“迅速与高度有效的思维”,已相异于单一灵感的神奇出现。而艺术家们对自身创作灵感所得的内省,同样也可证明传统的灵感理论对“灵感”内涵的把握是模糊不确的。如,巴尔扎克在《论艺术家》中的一段表述,向来被视作“灵感”权威的例证:某一天晚上,走到街心,或当清晨起身,或在狂饮作乐之际,巧逢一团热火触及这个脑门,这双手,这条舌头;顿时,一字唤起了一整套意念;从这些意念的滋长、发育和酝酿中,诞生了显露匕首的悲剧、富于色彩的画幅、线条分明的塑像、风趣横溢的喜剧。……这是艺术家在劳动,在静寂与孤独中展示出无穷的宝藏;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。10这以前,人们多从这段话中抽取“巧逢”、“顿时”字眼来证明灵感的突发性;然而,其中“一整套意念”、“滋长、发育和酝酿”、“展示出无穷的宝藏”,说明的是什么呢?其说明的是思维所得的连锁性,是一种创造性思维的状态。郭沫若在《我的作诗的经过》文中,回忆了《凤凰涅》的创作过程,虽然也写到了“有诗意袭来”、“意趣又袭来了”,但更多的则是内省了当时思维的状态:“在抄本上东鳞西爪地写出了那诗的前半”,又“伏在枕头上用铅笔只是火速的写”;并交代“那诗是在象征着中国的再生,同时也是我的再生。诗语的定型反复,是受着华格纳歌剧的影响,是在企图着诗歌的音乐化,但由精神病理学的立场看来,那明白地是表现着一种神经性的发作。那种发作大约也就是所谓‘灵感’(nspiration)吧?”11显然,郭沫若也是把“灵感”看作一种思维高速而有效进行之状态的。理论家与作家们把艺术创作思维成果接连产生看作“灵感状态”,其与某一新异思维所得神奇般地出现的“灵感”,二者的内涵无法同一,甚至自相矛盾。然而,几乎所有论及灵感者,均把二者混淆在一起加以运用,以至谬误久久藏匿着。如今,我们则应让其“矛”攻其“盾”了:单一的“灵感”放入“灵感状态”中,是单一的“灵感”接连不断产生?还是“状态”中具体某一个瞬间才有着一个“灵感”?二者只能必居其一。但传统的灵感理论则如同墨子笔下那个鬻矛与盾者,对此是无法自圆其说的。而从“广义灵感论”角度上看,传统灵感理论对基本概念把握的自相矛盾中,却已透露了“广义灵感”的端倪,即:众多的、单一的“广义灵感”(即时性思维成果)总是连绵突发的,并构成了一种创造性思维的“状态”。